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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会忘记昔日的歌咏吧。它流逝。

        在真理中歌唱是另一种气息。

        一无所求的气息。神境的吹拂。一阵风。

                                                       ——里尔克

 

    死去的人,被忘记的人,谁不像落叶一样轻?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很快就会被忘记——有名字又如何?全都是千篇一律的陌生。刻在石头上的名字也碎成齑粉。随波逐流的人,生前就如卷进狂风中的一把灰尘,扑面而来,无法回避。只有在记忆的深处,才有泪洗过的青山——“我见青山多妩媚”,可是青山终古青山色,稼轩过后少人悲。毕竟东流去的江水日日不息,挽不住破碎的影子。于是山的轮廓、云的叆叇,全都卷进那飞旋着的浑浊,又拍碎在默然无语的崖石上。躺在黑暗中任黑暗流淌,就像一条清明的溪流从头顶流过,渺然的声息在阒寂中回响——此时,你会否想到一个本不存在的人,他像苦难一样真实,让山峰折腰、大河断流。无论是图书馆那浩繁的卷帧里,行吟诗人口中,还是老人们的记忆里,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名字。任何词都可以是名字。有人名为‘死亡’,有人名为‘睡眠’,还有‘恐惧’、‘碎裂’。你若唤它,便有回应。

        可是Saga是谁?

 

 

    “再说一个故事吧!”图密善放下酒杯。

        普鲁塔克摇摇头:“我说的已经够多了,王上。先前的故事够你思度很久——”

        “哈哈,多久?”图密善道,“我知道你们历史学家都是狡狯的人,你的那个故事不就是说安东尼亡于妖妇之手?可是尊贵的奥古斯都就不受那埃及妖妇的蛊惑。埃及人也想踏过罗马的门槛,在台伯河边发号施令?一个埃塞俄比亚黑奴的野种焉能叫做恺撒里昂?罗马帝国的君王,向来都是塞浦路斯女神的后裔!”

        “那么我再说一个故事吧,”普鲁塔克看着昏黄摇曳的烛光下狼藉的筵席和横七竖八烂醉如泥的宾客,“有勇士名米罗,以手劈树,被树身所夹,不得脱身,终为群狼所食。”

        “之后呢?”图密善睁大眼睛。

        “没有之后,故事已经结束了。”

        “可是太短了,一点悬念都没有。”图密善又懒洋洋地倚在榻上。

        “每个短句、每个词都是悬念。王上,无休止的宴饮已使你忘记美酒的佳妙了。”

        “好老先生,我日理万机,为罗马人谋福祉,使海外的野蛮人臣服,朝拜神圣的罗马,难道却不能听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吗?”

        “凡是故事,皆是有意思的。那么我再说一个吧。”普鲁塔克呷了一口酒,“从前,阿玛宗既有男人也有女人,可是那些男人都对妻子不忠,受辱的妻子们联合起来,在某一天夜里杀尽了国中所有的男人。那时的女王名叫希波吕忒,她把她的父亲藏在一只皮箱子里投入大海,那老人得以幸免。后来有一位英雄到来——”

        “让我猜猜是哪一位——”图密善坐直了身子。

        “伊阿宋或是忒修斯,”普鲁塔克道,“随便你怎么称呼——负心人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既然你已经猜到,伊阿宋或是忒修斯爱上希波吕忒,然后离弃她,阿玛宗的女王便如迦太基的狄多一般死去。”

        “一个女人,她的父亲背叛了她的母亲,她却庇护他,最终自己也成了弃妇。这倒是对国民很好的教训啊。哈哈哈哈……这个故事说得好!哈哈哈……”

        “我实际上想说的是另外一个故事,王上。”普鲁塔克依然看向那摇曳明灭的烛光照不到的暗影,“卡利斯忒地方有一座纪念碑,正在道途相交的路口。从南来的往北去,向西边的自东归。海上的客人厌倦了无休止的颠簸,用脚走路的早已不想再见到那稀疏的橄榄林。人们不约而同地在这里止步,休憩,打听剩下的路途。商贩们也不失时机地做着他们的买卖。旷野中孤单的纪念碑——长久地浸没在阒寂之中的,此时也为喧哗簇拥。不,不是簇拥,只是支撑起一个杂乱无章的舞台,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纪念碑。

        “直到有一天,一位盲目的诗人到来——他不是基俄斯的荷马,也并非失明,他只是不愿再睁开双眼。他威严的相貌、古典的面庞好像天神一般,他严正得有如信仰,人们叫他Kanon。这不是一个希腊名字——他也不是希腊人,他被自己的祖国放逐,于是便漂泊在这大地上。他的歌声倾倒了科林斯和雅典,端着萨摩斯美酒的手皆为他而击节。可他却不是宫廷诗人,从不歌颂王侯身边肥懒的丑妇,也不称扬早衰无能的世家子。他弹琴的时候总是闭上双眼,多半是回想苏尼阿苍茫的海天,而不让那昏乱的筵席溷浊了他的心灵。”

 

        垂暮的哈德良叹道:“我学过生活了,神啊,请延长我的时间吧!”

        “不,这不该是您的台词,王上。”普鲁塔克平静地说,“后世将有一位更有名的老人在更加贪生怕死的年岁上如是说。”

        “并非贪生怕死。我的敌人指使巫师或是占星家散布的关于我的寿限的谣言都不能使我惊悚,可是我所钟爱的少年人为我折损的寿数还未加恩于我,我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怀念,可是安提诺乌波利斯城却不会像罗马一样久长……”

        “巍巍耸立的庙宇终要倒塌,当人们从经年累积的尘土中挖掘出遗迹的时候,好奇心会引领他们接近感叹乃至敬畏。”

        哈德良得到了片刻的安慰,转瞬之间他又激动起来:“你说,你多年前讲给图密善皇帝的那个故事是怎样的结局?”

        普鲁塔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事实上图密善皇帝并没有听到结局,因为他的困顿。好王上,故事是这样结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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